“我以为你也会像其他人一样把我推开” 

大家好，我叫曾庆晶，是北京市心理援助热线的一名接线员。

这个岗位，我做了8年。

8年来接起过无数通电话，很多人开口的第一句话，往往不是“我很痛苦”，而是“我是不是添麻烦了”“我是不是太矫情”。这样的话我听了太多次，每次听到心里都会为之一颤——那意味着，在拨打这个号码之前，Ta已经先在心里把自己推开了无数次。

今天，我想分享一个凌晨3点的来电。

“我只是想找人聊一聊”

电话接通了。

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年轻，语调甚至有些刻意的轻松。

“我只是想找人聊一聊，我没有任何问题，你也不用担心我。”

但通话过程中，“天堂”“最后一次”“结束”这些字眼却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。我试探着问她是不是有自杀的想法。

她没有回答。沉默了一会儿，反问道：

“我是不是给热线带来了麻烦？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休息了？”

“可是我怕撑不住了，我也不知道怎么办，好累啊。”

那一刻我心头一紧。这个女孩明明痛苦，却为说出自己的痛苦而道歉。她在求救，却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。

我眼前浮现出一个画面：暴风雨中的一只小小鸟，拼命地想站稳，风雨却是那样的无情。这条热线，可能是它最后的救命稻草。

“我以为你也会像其他人一样把我推开”

我没有说教，没有反问她“那你有没有想过你的家人”，也没有直白地告诉她“生命很宝贵，你得珍惜”。

我只是先让她的不安落地。

“我在这里，愿意听你说。”我说，“如果我在你身边，我愿意给你一点安慰。你可不可以帮我一个忙——给自己一个拥抱，一个大大的拥抱。”

话音刚落，她哭了出来——哭得很大声，像积攒了很久的东西，一下子倒了出来。

等她稍稍平复，她开口了。声音很轻，但每个字都很清晰：

“我以为你也会像其他人一样把我推开。”

“我尝试跟妈妈说，她说以后不准再提那两个字了。我尝试跟朋友倾诉，他们却不再搭理我了。我也不知道怎么办，我太痛苦了，自杀可能就要结束这一切了吧。可是我不甘心。”

当“不甘心”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，声音明显加重了。我知道——不甘心一直都在，只是被别的东西死死地压住了。

“一个人承受的痛苦，往往不只有痛苦本身”

在拨打这个号码之前，在说出“自杀”这两个字之前，她心里有很多声音：

“你不该说。你说出来也没有用。你太矫情了。没有人愿意帮助你的。”

这些声音不是凭空而来，它来自于被敷衍的倾诉，来自于被评价的恐惧，来自于和别人不一样的异类感。

一个人承受的痛苦，往往不只有痛苦本身——还有更隐蔽的东西：因自己有这种痛苦而产生的羞耻感。这让很多人宁愿独自承受，也不会开口说一个字。

而那一天，在这条电话线上，她听到了一个不一样的回应。没有评判，没有敷衍，只有一句话——让她觉得，原来这里有人愿意接着她。

那通电话的最后，我们约定：一起迎接明天的日出。

“那是8年来我最期待的一次日出”

挂了电话后，我坐在接线室里，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她那句“我以为你也会像其他人一样把我推开”。

如果我当时说的是“你要坚强”；如果我只是按流程评估完成后就挂断—挂断之后，她会不会再一次验证那个旧的声音：你看，真的没有人在乎你，不要再矫情了。

一句话可以把人推开，一句话也可以把人拉回来。

当痛苦的人从“我不能说”变成“我可以说”，当你从“我不敢问”变成“我可以问”，当社会不再用“想不开”“太脆弱”去定义那些痛苦，而是把它当做健康问题来看待——改变就在发生。

我至今不知道那个女孩叫什么，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。

但我一直记得那天凌晨，我坐在黑暗里，看着窗外一点一点亮起来。那是北京的深秋，天光很慢很慢地透进来。

那是8年来我最期待的一次日出。

“这些看起来很小的事，可能就是一个人的转折点”

我们的接线工作，就是做一些很小又很具体的事。

也许是一句“我在听”。也许是一声“你做得很好”。也许是一个不着急挂断的等待。

这些看起来很小的事，可能就是一个人的转折点。

改变并不一定是宏大的叙事，可能始于一句话，一个愿意倾听的瞬间。

当越来越多的人愿意开口、愿意被看见、愿意被听见——那些“你不配”“你太矫情”的旧声音，就会一点一点失去力量。

那时候，天就会亮。

北京市心理援助热线（24小时）：800-810-1117（座机）/ 010-82951332（手机）

全国心理援助热线：12356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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讲述人： 曾庆晶（北京市心理援助热线接线员）

来源： 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回龙观医院、北京心理危机研究与干预中心

关键词： #世界预防自杀日 #改变自杀叙事 #心理援助热线 #接线员 #心理健康

编辑｜徐昊 

排版｜张沛源

校对｜赵丽婷

审核｜梁红

本文内容由北京心理危机研究与干预中心整理发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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